第(1/3)页 风雪终于停了。 但这并不意味着温暖。 青澜河畔的寒气顺着甲胄的缝隙往骨头缝里钻。 一线天峡谷的东口,这片乱石滩上,挤满了人。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怪味。 难闻。 但这却是活着的味道。 苏知恩站在一块凸起的大青石上,并没有急着坐下。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。 白龙骑,玄狼骑。 两支安北军的骑兵,此刻不分彼此地混杂在一起。 大家都没了力气。 有的士卒抱着马腿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。 有的则是仰面躺在碎石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 太累了。 从逐鬼关一路狂奔至此。 这群汉子的那根弦,一直绷到了极致。 如今两军汇合,那口气一泄,铺天盖地的疲惫感涌了上来,压得人浑身发软。 “传令。” 苏知恩的声音并不大,有些沙哑,但在寂静的乱石滩上却传得很远。 “全军卸甲。” “埋锅,造饭。” “把咱们带的所有干肉、面饼,都拿出来。” “煮热汤。” “让兄弟们吃顿热乎的。” 原本死气沉沉的乱石滩,瞬间活了过来。 “卸甲!” “都听到了吗?统领让卸甲!” 于长和马再成这两个大嗓门,扯着脖子在人群里吼着。 咔嚓、咔嚓。 甲叶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。 士卒们互相搀扶着,帮袍泽解开那些被血水冻住的绳扣。 有的甲胄已经嵌进了肉里,撕下来的时候带着皮肉,疼得人直吸凉气,却没人叫苦,反倒是互相骂骂咧咧地调侃着。 “轻点!你他娘的想把老子这层皮也扒下来?” “嘿,扒下来正好,省得洗澡了。” “滚蛋!” 几口行军大锅被架了起来。 没有干柴,就去峡谷边上砍些枯树。 火苗舔舐着锅底。 雪水在锅里翻滚。 切碎的肉干、掰碎的面饼,一股脑地丢进锅里,再撒上一把粗盐。 没过多久,一股浓郁的肉香便在寒风中飘散开来。 这香味太霸道了。 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疯狂翻滚,不少人的喉结都在上下滚动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口大锅,满是渴望。 苏知恩没去管那些。 他转身走进了一顶刚刚支起的简易帐篷。 帐篷里只有一张行军榻。 苏掠就躺在那上面。 他睡着了。 或者说是昏过去了。 那张平日里总带着狠戾的脸,此刻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 乱发贴在额头上,嘴唇干裂起皮。 他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甲胄已经被扒了下来,露出了里面触目惊心的伤口。 尤其是肩膀那一刀。 深可见骨。 皮肉外翻着,虽然已经止了血,但看起来依然狰狞可怖。 随军的军医正跪在一旁,满头大汗地处理着伤口。 苏知恩走过去,在榻边蹲下。 “怎么样?” 苏知恩轻声问道。 军医吓了一跳,连忙回头,见是苏知恩,这才松了口气,压低声音说道:“回大统领,苏掠统领这身子骨……真是铁打的。” “身上大小伤口十三处。” “最重的是肩膀这一刀,伤了骨头。” “还有几处箭伤,虽然没伤及要害,但也流了不少血。” “换做旁人,流这么多血,早就没命了。” “也就是苏掠统领底子好,硬是撑到了现在。” 军医一边说着,一边熟练地将药粉撒在伤口上,又用干净的白布一圈圈缠好。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,昏睡中的苏掠眉头紧紧皱了起来,身子本能地抽搐了一下,嘴里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闷哼。 苏知恩伸出手,按住了苏掠那只想要乱动的手。 他的手掌宽大,温热。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份熟悉的温度,苏掠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,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。 “让他睡吧。” 苏知恩站起身,帮苏掠掖了掖身上盖着的羊皮褥子。 “别让人吵醒他。” “若是发了热,立刻来报我。” “是。” 军医连忙点头。 苏知恩走出帐篷。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 篝火点亮了乱石滩。 士卒们围坐在火堆旁,手里捧着木碗,大口大口地喝着热气腾腾的肉汤。 呼噜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。 那是这世上最动听的声音。 马再成和吴大勇正蹲在一处火堆旁,跟于长、云烈两人凑在一起。 这四个长风骑的老卒,头碰头地挤在一块儿。 “我说老马。” 于长手里抓着一块骨头,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:“你们玄狼骑这回可是出了大风头了。” “五千人啊。” “硬是被你们这一千多号人给吞了。” “这战绩,回去之后,殿下不得赏你们个金山银山?” 马再成嘿嘿一笑,伸手抹了一把嘴上的油光。 “那是。” “也不看看咱们统领是谁。” “苏掠那小子……咳,那是真的疯。” 提到苏掠,马再成眼里的光暗淡了几分,随后又猛灌了一口肉汤。 “不过话说回来。” 马再成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云烈。 “你们白龙骑也不赖。” “听说你们在冰河上玩的那一手,把端瑞那老小子耍得团团转?” “啧啧,几乎没什么损耗就吃掉了乌兰达拉的两千精骑。” “这买卖,划算。” 云烈笑了笑,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。 火光映照着四人的脸庞。 虽然疲惫,虽然带伤。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气神,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的。 苏知恩站在远处,看着这一幕,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。 这就对了。 这才是安北军该有的样子。 只要这口气还在,只要这股子劲儿没散。 别说是端瑞那八千人。 就算是鬼王亲至,他们也敢上去崩掉他两颗牙。 “大统领。” 一名斥候从黑暗中钻了出来,脚步匆匆。 苏知恩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,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冷峻。 “讲。” 斥候走到近前,压低声音汇报道:“端瑞的大军到了。” “就在峡谷西口外十里处扎营。” “前锋三千人已经推进到了五里处。” “看样子,是摆开了阵势,随时准备进攻。” 苏知恩点了点头。 并不意外。 端瑞是个要面子的人。 在狼牙口吃了亏,在冰河上又栽了跟头,如今还被烧了粮草。 这一肚子的邪火要是发不出来,他怕是觉都睡不着。 “知道了。” 苏知恩摆了摆手。 “让兄弟们继续吃,继续睡。” “不用管他。” 斥候一愣,有些迟疑地问道:“不用……备战吗?” “备战?” 苏知恩转过头,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巍峨的峡谷,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大快朵颐的士卒。 “备什么战?” “咱们现在是疲兵。” “这时候冲出去跟他们拼命,那是傻子才干的事。” 苏知恩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。 “去。” “把于长和吴大勇给我叫来。” “就说我有好差事给他们。” 斥候虽然满心疑惑,但还是抱拳领命而去。 没过多久。 于长和吴大勇两人便一路小跑了过来。 两人嘴上还挂着油光,手里甚至还抓着没啃完的骨头。 “大统领,您找我们?” 吴大勇打了个饱嗝,一脸憨厚地问道。 第(1/3)页